第二十七章 夏汛-《古格王朝:穿越七百年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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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达娃摘了一朵荞麦花,别在耳边,转过头问刘琦:“好看吗?”

    刘琦看着她。荞麦花在她乌黑的头发旁边,像一颗小小的、粉白色的星星。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,瞳孔的深处有一点金色的光在跳动。她的嘴唇微微上翘,带着那种天然的、不是刻意做出的笑意。同样的画面,在豌豆开花的时候也出现过。同样的花,同样的人,同样的笑。但刘琦觉得不一样了。不是花不一样,不是人不一様,是他不一样了。他在这里待了两年多,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,从一个种地的变成一个贵族,从一间石室到另一间石室。变了很多,但有些东西没变——达娃的笑没变,荞麦花的颜色没变,风从河谷吹上来的方向没变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达娃把花从耳边取下来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,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。花瓣从她的手心里飘起来,飘在空中,转了几个圈,落在荞麦田里,和千千万万朵其他的花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朵是她摘的、哪朵不是。

    “花好看,但不长久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“荞麦长得快。花谢了,就有荞麦了。荞麦收了,就有面了。面吃了,就有力气了。力气用了,就又有花了。”刘琦说。

    达娃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翘。“你今天话多。”

    “今天天气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话多跟天气没关系。你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。别拿天气当借口。”

    刘琦笑了笑,没有反驳。她说得对。他想说就说,不想说就不说,天气跟他没关系。今天他想说是因为荞麦花开了,因为涨水的季节过去了,因为她又在他身边。这些理由加起来就是——今天他想说。

    四

    九月,荞麦熟了。

    荞麦熟的时候不像青稞那样金黄耀眼,它的叶子还是绿的,茎秆还是红的,只有籽粒变成了深褐色,藏在叶子和茎秆之间,不显眼。旺堆带着两个儿子在地里割荞麦,镰刀一挥,荞麦倒下一片。荞麦的茎秆比青稞软,割起来省力,但荞麦的籽粒容易脱落,割的时候要轻拿轻放,不能像割青稞那样甩来甩去。

    普布不习惯,割了几把,籽粒掉了一地。旺堆骂了他几句,让他慢点割。普布放慢了速度,但手还是重,籽粒还是掉。达娃走过去,接过他的镰刀,给他示范了一遍——左手握住荞麦茎秆的中部,右手镰刀贴着地面轻轻一拉,荞麦齐刷刷地断了,断口平整,籽粒没有掉一颗。她把镰刀还给普布,普布看着她的手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镰刀,试了试,这一次好多了,籽粒没掉那么多。

    打荞麦的时候,刘琦也帮忙了。

    荞麦的打法和青稞不一样,不能用石磙碾,石磙太重会把荞麦壳压碎,混在荞麦面里,吃起来发苦。要用连枷打,轻轻的,像打一个熟睡的孩子的屁股,不能打疼他,但要把他打醒。刘琦握着连枷,一下一下地打,节奏很慢,力度很轻,和打青稞时完全不同。打青稞要重,打荞麦要轻。重的他会,轻的他也会。他的手上功夫经过两年的锻炼,已经不再是2026年那个只会握鼠标和绘图笔的建筑系学生的水平了。他的手知道了——知道怎么握犁,怎么挖渠,怎么砌石头,怎么打连枷,怎么轻,怎么重,怎么快,怎么慢。手知道了,脑子就不用想了。

    十月,荞麦面做成了。

    旺堆家的卓玛用新荞麦面做了第一锅饼。荞麦面是灰褐色的,比青稞面深,比豌豆粉浅,揉成面团的时候有一种特殊的、像泥土一样的清香。饼烙好了,外焦里嫩,咬一口,有点苦,但苦过之后是甜的,是那种粗粝的、原始的、没有被驯化过的甜。卓玛给刘琦和达娃一人分了一块,刘琦咬了一口,嚼了很久,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好吃吗?”卓玛问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刘琦说。不是客套,是真的好吃。在古格,在经历了夏天的洪水、秋天的补种、几个月的担心和劳作之后,吃到一口新面做的饼,那种味道不是用舌头品出来的,是用身体品出来的。苦是甜的,累是好的,活着是值得的。

    五

    十一月,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,刘琦把分水口的最后一道工序做完了。

    他在分水口的闸门上刻了一个字——“刘”。藏文的“刘”。刻得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他不是为了让别人看到,是为了让自己记得——这个分水口是他设计的,是他带着多吉、贡布、普布一起修的,是在他来到古格的第三个年头、在旺堆家的地被淹、在荞麦花开又谢了之后,他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又一个印记。

    达娃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刻字。

    “你刻你自己的名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不刻赞普的名字?池子是赞普让你修的,分水口也是赞普让你修的。刻他的名字,赞普高兴。”

    刘琦想了想。她说得对,刻赞普的名字赞普高兴,刻自己的名字没人在乎。但他不是为了让赞普高兴才刻字的。他刻字是因为他在。他在,他就想留下痕迹。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,是为了让自己知道自己曾经在这里。

    “下次刻赞普的名字。”刘琦说。

    达娃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翘。“你刻你自己的名字,我不说。但有人问起来,别说是我教的。”

    刘琦笑了。他站起来,把刻刀收好,拍了拍手上的石屑。风从西边来,很冷,带着冬天的味道。达娃的鼻子冻红了,像一颗小小的、红红的、熟透了的荞麦粒。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,围在达娃脖子上。围巾是羊毛的,不厚,但很暖和,带着他的体温。

    “你不冷?”达娃问。

    “冷。但你的鼻子比我红。”

    达娃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盖住鼻子。围巾上有刘琦的味道——不是香,是干净,是太阳晒过的羊毛和青稞面混合的那种干净。她把鼻子埋进围巾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呼出来,白雾在围巾外面凝成一团,像一小朵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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